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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陈平原在清华大学文史哲建系百年大会暨清华人文论坛•2026上作特邀报告

     互为镜像 有容乃大


——为清华大学文史哲建系百年而作

陈平原

最近几年,我有幸多次出席清华大学主办的纪念活动,比如2018年11月24日的“朱自清诞辰120周年纪念大会”,2019年11月23日的“闻一多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大会”,以及2025年9月9日的“清华国学院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学术研讨会”,重读那三篇初刊于《人民日报》《文汇报》《中华读书报》的发言稿,自认为都是感情真挚且言之有物的。因此,我才会不无得意地称,凡清华的重要活动,我都是召之即来,且认真准备。因为,这是我导师王瑶先生,以及导师的导师朱自清先生长期工作过的地方。

王瑶先生晚年多次称:“我是清华的,不是北大的。”解读这句话,须明白其来龙去脉。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王先生先后撰写了文情并茂的《念闻一多先生》和《念朱自清先生》二文。因撰文怀念师长,重温美好的青年时代,从21岁到39岁,这十八年间,王瑶与清华结下了不解之缘。不仅因其“青春年华”,更因其“名山事业”——出版于1951年的《中古文学史论》不用说,另一部代表作《中国新文学史稿》,上册刊行于1951年,就连出版于1953年的下册,其完稿时间也是在1952年5月28日。此后三个月,王瑶方才转任北大教员。凡略为了解现代中国学术史的,都明白这两部著作的分量及地位。不过,无论中外学界,还是我们这些老学生,都一再确认,王先生既是清华的,也是北大的。放长视野,不仅王先生,王先生的导师朱自清先生,以及众多清华或北大的教授,其实都是兼祧两校的学脉与风采。

说到朱自清先生对于清华文科的贡献,不能不提到1929年春他开设“中国新文学研究”,同年秋讲授“中国歌谣”。这两门让人耳目一新的课程,同时出现在“清华学校”转型为“国立清华大学”的关键时刻,并非偶然。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重要推手,那就是1928年夏出任清华大学教务长,第二年改任文学院院长兼中国文学系主任、教授的杨振声先生。《清华大学一览》(1929-1930年度)中的《中国文学系的目的与课程的组织》,乃杨振声所撰:“中国文学系的目的,很简单的,就是要创造我们这个时代的新文学。为欲达到此目的,所以我们课程的组织,一方面注重研究我们自己的旧文学,一方面参考外国的新文学。”继任者朱自清先生撰写的《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概况》(1931),延续其办系理念,且打穿后壁,称如此定位是因别的大学注重整理国故,而清华从“留美预备学校”发展而来,中西合璧,更适合于研究并创造新文学。杨、朱两位北大毕业生的这一思考与抉择,明显以北大中国文学系为镜像,既借鉴,又趋避,还试图超越。此后百年,北大清华两个中文系互为镜像,错位发展,构成一幅神奇的图景。其中包括上世纪二十年代建系初期的借鉴,三四十年代西南联大的合并,五十年代院系调整的分家,八十年代重建时的帮衬,乃至今日之携手冲刺世界一流。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值得认真观察、辨析的学术史现象。

王瑶先生1986年9月26日脱稿的《念闻一多先生》,结尾突然冒出一句“近闻清华大学又在筹建中国文学系”,称此举让他浮想联翩。我在王先生客厅里,亲耳聆听他再三叮嘱原清华中文系主任徐葆耕,要向校方及公众说明,清华文科是“复办”,不是“创办”,并引了周作人《〈杂拌儿〉跋》的一段话:“现代的散文好像是一条湮没在沙土下的河水,多少年后又在下流被掘了出来,这是一条古河,却又是新的。”‌‌因此,如何发掘并阐发老清华中文系的传统,便成了当务之急——这就说到今天学界熟知的王先生关于“清华学派”的论述。

在清华纪念闻、朱两位先生的会议上,王先生三次提及“清华学派”,而在撰于1988年的《我的欣慰和期待》中,王先生更断言:“清华中文系不仅是大学的一个系,而且是一个有鲜明特色的学派。”王先生将“清华学派”的特点概括为以“释古”为旗帜:“他们的治学方法既与墨守乾嘉遗风的京派不同,也和空疏泛论的海派有别,而是形成了自己谨严、开阔的学风的。”日后学者们越说越广,越说越细,越说越神,有非常合理的发挥,但也不乏过度阐释的,那样反而模糊了王先生论述的主旨,且忽略了他为清华重建中文系站台的潜意识。

老清华文科确实很有特点,也很有建树,但若将几乎所有曾在清华任教的名家都纳入“清华学派”,则又不尽合理。另外,学术史上的学派及其命名,绝大多数是史家事后追认,极少有当事人事先规划好的。换句话说,对于具体的学者及其同僚而言,可以有建立学派的愿望,但不宜自我主张且高自标树。因为,过早画圈,容易窒息学术共同体内部的差异、活力与可能性。

北大百年校庆时,我说过一句传播很广的话:理想的大学是为中材定规则,为天才留空间。若不胶柱鼓瑟,这个思路,既适应大学及院系的管理,也符合具体学者的自我设计。即便学术背景相近,志趣相投,甚至声气相通,治学时的眼光、方法与趣味,依旧可能有很大差异。君子和而不同,学问取长补短,这才是学术共同体的理想状态。人文学者普遍追求思接千古、特立独行、守正创新,若过分强调捆绑式的“造大船”,可能压抑年轻学者的奇思妙想。在我看来,可以有团队作战,那样声势浩大,确实能提高“能见度”;但不该强求一律,应允许千里走单骑。到底是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容易出成果,还是荒江野老促膝谈心更见精神,因时因地因人因题而异——既然不是板上钉钉,那就鼓励自由竞争。

之所以“脚踩两只船”,不愿意把话说死,是基于我对AI时代人文学发展前景的预测。前年11月,我在“庆祝中山大学100周年大会暨创新发展论坛”做主题演说,谈及“我们正面临‘大学’这一人类社会极为重要的组织形式发生根本性蝶变的前夜”。去年8月,我主编的《AI时代的文学教育》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其中有这么一句话:“我理解的‘与AI共舞’,是在承认危机、适应变化的同时,坚守人文精神,保有人类的尊严与价值。”今年5月,我在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之“培育高水平文化人才队伍”分论坛作主旨发言,题为《做AI取代不了的学问》——单看题目,便晓得我的隐忧与追求。

谈及AI时代的阅读、思考与写作,我既再三阐发古老的“为己之学”,将其作为整个人文教育的根基;又特别强调人文学的具身性、个体性与独创性。那是因为,在我看来,“AI时代,以往需要长期培训才能进入的‘高宅深院’(专业、技术),其重要性越来越被idea取代”。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对于人文学来说,真正意义上的“创新”,靠的主要不是国社科立项或团队合作,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之后的“灵光一闪”。在这个意义上,越是好大学,越应该给人文学者提供自由探索的空间——有人众志成城,有人壁立千仞,尽可各行其是。

百年后,我们肯定杨振声、朱自清设计清华中国文学系课程时的高瞻远瞩,但请记得,朱自清“中国新文学研究”课程只坚持了不到五年。即便日后影响十分深远,但在筚路蓝缕阶段,屡遭挫折是常态。所谓“吾将上下而求索”,是有巨大的成本代价的,绝大多数探索者,其实没能等到太阳出来,就消失在漫漫黑夜中。尤其进入AI时代,对于人文学者来说,没有可依循的路线图,只能在抵抗中适应,再伺机突围。这个时候,谁也说不清哪条路是死胡同,哪条路日后将成为康庄大道,只能不断调整方向,摸索前行。若问北大清华等一流大学有何长处,我的回答是:除了个体的才华与勤奋,更重要的是制度设计,具体说来就是鼓励创新,允许试错,山高水长,自由发展。好大学之所以显得“大”,就在于校园的“有容”——有人引领风骚,有人抵抗潮流,有人异想天开,有人沉潜把玩,哪一天拨云见月,不管谁登上领奖台,大学都是赢家。

2026年10月1日于京西圆明园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