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刚
彭刚,清华大学副校长、教务长,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西方思想史和史学理论研究。著有《叙事的转向:当代西方史学理论的考察》《精神、自由与历史:克罗齐历史哲学研究》、A Critical History of Classical Chinese Philosophy(合著)等,译有《自然权利与历史》《德国的历史观》《新史学:自白与对话》等。在《历史研究》《哲学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多篇。
访谈文稿
请您谈一谈清华史学中西融会、古今贯通的精神内涵。
“中西融会、古今贯通”,从清华建校一直到现在都被看作是清华的学术传统、学术特色,是清华历代学人的治学态度和方法的重要特质之一。我认为这的确是值得传承、值得珍惜的,在我们历代出色的前辈身上也有着非常鲜明的体现。陈寅恪先生游学多年,最后虽然没有获得学位,却借此掌握了多门语言,他的著作的主要研究内容和传统中国史学有关,但是研究范围却远远超出了传统学者的视野。可见,他不仅掌握了多门语言,而且他的研究和当时整个国际史学的学术潮流是非常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陈寅恪先生
钱钟书先生有一句话,“南学北学,道术未裂;东海西海,心理攸同”。我觉得说得非常好,我非常赞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虽然现代学术分门别类,即便是在历史学内部,也可划分为:人口史、社会史、经济史等诸多研究方向,但是归根结底,一切学术问题都是研究大自然和人类所面临的各种各样的问题的,各部门、各学科之间彼此应该相互融合,不应该分裂。
“东海西海,心理攸同”讲的是在不同的民族和文化环境下,学者们的研究意识、表述和风格当然会有非常大的不同,但是归根结底,在一些根本的关切和学术探求的境界上最终是能够相通的。我觉得钱先生这个表述是非常精到的。
因此,我认为,“中西融会”当然可以表现为对中国传统学问拥有坚实的功底,同时对西方的学术进展也有深入的了解;也可以表现为研究西学不忘中国本位,研究中国传统学问时对于现代西方的学术思想、学术潮流、学术方法并不陌生。
您认为陈寅恪等清华人文先贤最值得我们今天传承下去的精神是什么?
陈寅恪先生有非常大的影响,一方面是他一生的学术成就、他的著作和研究成果过去了那么多年,还在当今的学术研究当中成为可以论辩的对象,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另外陈先生本身也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类似于木匠里面的鲁班,无论是在个人的人格,还是在学术境界上,都成了神一样的存在。陈先生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的影响,在于他带出来了很多学生。清华的老一代的学者们,有很多受到了陈先生非常大的影响。

陈寅恪先生为1935级学生毕业论文所作评语
陈先生有一个著名的说法,他上课经常说他有“四不讲”:前人讲过的不讲,今人讲过的不讲,外国人讲过的不讲,自己讲过的也不讲。有胆气说这番话,我想这是非常不容易的,这必须是一个始终耕耘在学术前沿,脑海里不断有新的问题、新的思路、新的论点出现的人才能够做到这一点。而这“四不讲”讲的是全新的知识,又是针对当时的本科学生而言,那么如何引导这些基础素养极高,但刚刚踏上基础学术训练的学生紧跟自己的步伐,在学术最前沿共同地思考,我觉得这是他本身的学术研究能够不断有新的刺激和养分的重要原因,也是他能够培养出众多大学者的一个重要因素。
我想清华的老的人文学科,包括历史学,有很多很丰厚的传统,比如刚才讲到的“中西融会”。但是在传承的时候,它同时特别强调创新,特别强调有自己的问题意识,特别强调有自己的眼界,有自己的新的论点,有自己的新开辟出来的研究境界,我想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有什么样的价值和意义?
人工智能时代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冲击、机遇和震撼,我觉得可能比以往历次技术革命带来的更大。比如说直到现在为止,似乎它消灭工作的能力比创造工作的能力更强。不仅是文科,很多学科都感觉到自己的很多功能要被替代。这的确是一个大变局,夸张地说,或许这是自有我们智人这个物种以来未有之大变局。
面临这样的变化,人文学科它还有价值吗?人文学科它还应该存在吗?我想只要我们这样一个物种还存在,我们就会探索自己从何而来,到哪儿去,我们就会希望我们的存在还有着它的价值和意义。人文学科归根结底是探究人的生存处境、寻找人生活的价值和意义的。
清华的人文学科我想它有很多宝贵的传统,它眼界开阔,中西融会;它也特别具有传承自己这个民族的文化,在创新的过程当中绵延不绝地发展下去的使命感;它还有学者之间、师生之间绵延相传的一些宝贵的学术传统。我希望在人工智能的时代,清华的人文学科还会保有人的尊严和价值,还为我们更深入地了解我们这个民族,我们的不同的人群,还有人类的过往和当下以及更深刻地理解我们的时代做更多有价值的工作。

2025年,中华传统文化智能实验室申报教育部第二批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答辩会现场,前排左四:彭刚
您对百年文史哲有什么样的祝福和期待?
清华的礼堂里面有一块匾,那匾上有四个字“人文日新”,这句话来自于大家都熟悉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也希望清华人文在今后还能够在不忘本来、传承过去的时候,不断创新,不断开辟学术的新境界,不断地留下足以传之后世的思想和文化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