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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百年·校友风采 | 一个清华哲学人的七十年:羊涤生先生眼中的“黄金时代”

    一个清华哲学人的七十年:

羊涤生先生眼中的“黄金时代”

羊涤生

羊涤生,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退休教授。195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哲学系,参与创办清华大学哲学教研组、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及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曾任清华大学哲学教研组学术秘书、清华附中副校长、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长。

 

1949年,18岁的上海青年羊涤生放弃复旦新闻系的录取,执意北上,走进清华园。彼时清华哲学系一届不过十余人,却汇聚了金岳霖、冯友兰、张岱年等一代学术巨擘。

七十余年后,这位青年已是95岁高龄的老学长。他毕业后留校工作,亲历了院系调整、文科复建等一系列时代变迁。羊先生的经历,不仅是一位学者的个人记忆,更是一部浓缩的清华人文百年史。


从上海到清华,矢志哲学

羊涤生在上海长大,小学、中学都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中学时代,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开启了他对人生意义的追问:“人生到底怎么回事?应该怎么过?”这份困惑引领他选择了哲学。

考大学时,羊涤生先考取了复旦大学,却因被录到不感兴趣的新闻系而拒绝入学。当时清华、北大、南开延续联合招生的传统,1949年,清华在上海录取的人数极少,哲学系更是每届只有十来个人。羊涤生却毫不犹豫地报考了清华,因为清华园里有他想要找的答案——金岳霖、冯友兰,这些名字像磁铁一样,把那个18岁的上海青年从黄浦江边吸引到了北京的西郊。清华允许新生转系,但羊涤生从未动摇,“我就是冲着这个系来的”。

1951年,清华大学哲学系欢送毕业生,于清华胜因院10号金岳霖家门口合影。后排左起:沈有鼎、张岱年、王宪钧、金岳霖、邓以蛰、任华、冯友兰,前排右二:羊涤生。

初到北京,从清华到西直门沿途尽是农田,西直门朝开夕闭,交通远不如上海,但羊涤生没来得及抱怨这些。1949年秋天,他正好赶上了开国大典,站到广场上,见证了那个历史时刻。



金岳霖、艾思奇与“三孙”的往事

大一课程中,“中国通史”由吴晗讲授,“大学国文”由吴组缃执教,“政治经济学”则请来了翻译《资本论》的王亚南。清华哲学系虽小,却名师云集,金岳霖既是系主任,也是人文学院院长。当时清华有“三孙”:人文学院金岳霖(字龙荪)、法学院陈岱孙、理学院叶企孙。叶企孙兼任校委会主任,华罗庚就是他破格请进来的。

羊涤生与冯友兰先生合影

羊涤生与张岱年先生合影

哲学系教授有七八位,包括金岳霖、冯友兰、邓以蛰(邓稼先之父)、王宪钧、任华等,但学生一届最多十来人。羊涤生住在明斋163号,后来换到平斋、新斋。羊涤生记得,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得到了金岳霖和陈寅恪的高度评价,认为比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更为出色。还有一则轶事令羊涤生记忆犹新:艾思奇来清华做报告,由系主任金岳霖主持。艾思奇专门批判形式逻辑,而金岳霖恰恰是形式逻辑大家。报告结束后,金岳霖总结说:“艾思奇同志讲得很好,因为他非常符合形式逻辑。”艾思奇为此三天没睡好觉。


院系调整

羊涤生是南方人,吃惯了白米饭。到了清华,学校没有统一的食堂,学生自己办伙食。南方的粮食运不过来,顿顿是东北高粱米,大盆一端出来,饭很快就凉了。没几天,他的胃就开始抗议。1951年,国家组织文科大学生到南方参加土地改革,由吴组缃任团长,羊涤生等同学到江西东乡县余干乡,与农民同吃同住、爬山劳动。出乎意料的是,羊涤生那顽固的胃病竟然不治而愈了。

土改归来后,羊涤生担任了中文、历史、哲学三系的联合团支部书记。1952年院系调整,清华的文、法、理学院全部并入北大。有一次,金岳霖的学生王浩(洛克菲勒大学的终身教授,专攻数理逻辑)从美国回来,羊涤生专程去机场迎接。交谈中,王浩高度肯定蒋南翔校长想方设法保存清华图书馆的文科书籍的举措,认为这是蒋校长的一大功劳。然而当羊涤生提到清华校庆想邀请王浩参加时,王浩婉拒了邀请,并且说了一句让羊涤生至今仍记忆犹新的话:“我的系已经没有了!”

后来,羊涤生到农村一待就是十三年,调回清华后,他参与创办清华附中,从填地基、建大楼做起。此后,又投身文科复建,与校领导赴美调研,发现美国的工科大学都设有文科,由此更加坚定了复建文科的决心。


创新为先,传统为基

谈到哲学对青年学生的意义,羊涤生没有使用深奥的术语。他说,马克思很多理论源自黑格尔,但黑格尔对中国了解太少,“得从中国自己的角度去纠正”。他高度认同清华归纳的十二字方针“中西融会、古今贯通、文理渗透”,在他看来,在当今世界一体化的背景下,不能只盯着中国,更要有世界的眼光。

面对人工智能时代文科生的迷茫,羊涤生态度明确:人工智能要取代人脑,还差得远。年轻人首先要打好语言文字和思想史的基础,然后才能谈创新。他引用美国教授巴赫姆(Archie J. Bahm)的“三个圆圈”理论:印度的思维方式是空圈,西方是黑白二分(A或非A),中国则是太极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对立又互补。他认为中美关系也应如此看待,并倡导开展太极思维的研究。

对青年学子,羊涤生寄予厚望:关键在创新。年轻人有优势,要大胆去闯,错了就改,谁也不能句句是真理。

他为清华文史哲建系一百周年录制祝福时表示:“我是羊涤生,1949年到清华,18岁进校,现在95了。人文学院非常重要,没有人文学院就不叫大学。”

从明斋163号宿舍,到江西土改的田埂,再到清华附中的地基与思想文化研究所的书桌——羊涤生用七十多年的光阴,践行了“择一业,终一生”的信念。他的故事,正是清华人文“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生动注脚。

百年树人,弦歌不辍。愿后辈学子如他所期:贯通古今,融合中西,以创新之心,续写清华人文的下一个百年。